第七颗头骨
作者:凤凰
正传
第一章 死灵法师
作者:凤凰
“确实,亡灵往往是邪恶的。但它们从不掩饰自己犯下的罪恶。”
——牧师皮杰罗·荷尼顿手记
※※※※
※灰白色的骨粉缓缓流进瓦罐里,浸入鲜血,随即变成暗红色。我小心地
控制着咒语的节奏,不时向罐里扔进几只尸虫或是一根蜥蜴尾巴。这是件需要耐
心的枯燥工作,也是我的任务之一,而我也习惯了每天坐在木屋前混合这些粉末,
当它们从我手中洒下时,我总有一种感觉,似乎时间完全静止,只有这些灵魂—
—曾经或是正在附着在骨粉上的灵魂,无声地呐喊着,挤撞着,坠入一尺之下的
鲜血之渊。
莎娜就坐在不远处,脚边堆着一小堆箭矢,此刻她正一下下地削着新的树枝,
嘴角由于用力而微微上翘,使她脸上平添了一种冷艳神情。最近一段时间,莎娜
已经不象刚来时那样怕我,但还是有意无意地和我保持着距离。我倒并不在乎。
很显然,任何人都不会对一个死灵法师抱有好感,在我选择这个职业时,便永远
背弃了爱与微笑。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血狮”佣兵团中最强的死灵法师。在十七个分队中,水
平超出我的至少有四位,要是算上那神秘莫测的右卫队,恐怕这个数字还要高出
三倍。但对于炼制各种药剂,以及操控亡灵,我还是相当有自信的。因此我才会
搬到绿泥森林的这个角落里来,负责配制药粉,并训练死亡军团和魔兽兵。说实
话,这项工作很适合我。别的死灵法师,把吸取活人的血液视为最大的乐趣,而
我只喜欢在深林或沼泽中穿行,收集游魂,召唤僵尸或骷髅。所以,每次卡梅斯
团长命令第六分队出战时,我都会分派给副手马维茨。
我讨厌血淋淋的杀戮,相反,我喜欢让死去的生物重新活动起来。看到尸骨
们在我面前颤悠悠地站起,我总有种莫名的兴奋,仿佛自己创造了什么。
也许,我是死灵法师中的异类。
远处树影似乎晃了晃。几乎在我感觉到生人气息的同时,莎娜已经引箭扣弦,
稳稳地瞄向那边。我微眯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身穿黑袍的身影。
“基洛,这几天没有出去吗?”
“在炼粉。”我指指手边的瓦罐。“有事吗,克鲁诺?”
“卡梅斯团长希望得到更强些的魔兽。你知道,最近的行动越来越多,快忙
不过来了。修罗席恩帝国那边又不断催我们加快速度。团长大人有点着急了哪。”
克鲁诺胸前绣着一颗猩红色的心,随着话语微微起伏,让人错觉是他自己的心脏
跑到了外面;红心下面绣着三滴血,颤颤欲落,充满了邪恶的味道。“有炼好的
骨魂粉吗?我顺便带给他。”
“在屋后窗台的木板上,你自己拿吧。”我继续筛着骨粉。克鲁诺径直走向
木屋,经过莎娜身边时,顺手托起她的下巴。莎娜倏地跳起来,浑身绷紧,使劲
瞪着黑袍法师,象只受惊的小母豹子。
“克鲁诺!你最好别碰她。”我的声音中含着一丝怒气。“你该知道她身上
被施了搜灵诅咒。我的搜灵术和你的黑暗系法术完全不同,你根本不懂它的原理。
它会要了你的命。”
黑袍法师脸色阴沉地望向我。我的黑袍和他的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胸前不
是滴血的心,而是个咧开嘴的骷髅标记。他有些畏惧地看着这个标记,挤出一丝
笑容。“何必呢,基洛老兄!我了解你的诅咒力量。我只是有点好奇。这个女孩
你用了多久?三个月?四个月?以前你可是每个月都换一个的埃”“她的生命力
更强一些。”我语调平淡地说道。“以前的失败者还有,你自己去吧。”
“多谢了,慷慨的基洛老兄。”克鲁诺眨眨眼睛。“对了,这次戈斯威山的
任务你又让马维茨去了?他可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哪,我听说他一直想取代你成为
第六分队队长呢。”
“他有他的理想,我也有我的工作。克鲁诺,你还是多关心一下你的第二分
队吧。”
“我当然会的。”克鲁诺转身走向旁边一座独立的小屋。不一会,小屋中就
传来女人的惊叫,夹杂着碰撞与衣服撕裂的声音,接着便是克鲁诺得意的嘶哑咆
哮。于是,一连串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的呻吟传了过来,象蛇一样萦绕在我耳
边。我盖好瓦罐,站起来走到莎娜身边,她紧咬住嘴唇,显然无法掩饰心中的恐
惧与厌恶。
“不要管他。”我伸手指向远处一丛火红的魔角兰。“如果你死了,我会把
你葬在那丛花下面,没人会来惊扰你,就连死灵法师都不能。莎娜,要知道你和
她们不一样。你的生命只属于我。”
莎娜并不回答——当然她也无法回答。她象往常一样沉默着,重新坐下,继
续削起箭枝,美丽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
莎娜确实和她们不同。很少有人能在搜灵诅咒下支持这么久,因为人的神经
不会有那么坚强。诅咒带来的精神压力相当大,我以前的搜灵使者多数都在一个
月内发疯了。她们有的已经死去,成为死亡兵团的一分子,少数几个还在囚屋里,
过着没有思想的生活。通常,新的搜灵使者会定时给她们送去食物,我自己则从
来不管这些事。对于我,使者只是工具,用过了就没有用了。我不杀她们只是因
为不想让手上沾满鲜血。她们毕竟还是人。
不过,在别人眼里,她们还有可利用的地方。记不清什么时候,其他分队长
开始不定期地拜访我,或隐晦或直接地提出要到囚屋里“放松一下”。他们也给
我带来一些新消息,象是谁升了职,谁被暗算了,谁把某个商队杀了个精光,等
等。在“血狮”这样的组织里,人必须时时小心,因为你不知道会偶然得罪谁。
很多人只因为在队长面前评论某个人,或是在酒馆里赌赢了几个金币,就被夜色
中的利刃割断喉咙。对于我这个独居的森林中的人,随时保持消息灵通是很重要
的,因此我基本上不拒绝他们来找我——只要囚屋里别闹得太厉害就行了。
当然,慑于我的身份,普通佣兵是不敢找我的,通常只有分队长们才会上门。
现在每个星期都会有人来,特别是十三分队的尼古拉和五分队的克罗坦。尼古拉
是我的同行,他的骨镯已经炼到六颗,快要晋升右卫队了。他总是板着脸不说话,
和我打招呼也只是点点头。在囚屋里他是最安静的一个。克罗坦却完全相反,经
常喝得醉醺醺地到这儿来,一进囚屋就大声叫嚷,疯狂发泄,象只野兽一样。有
一次他不小心捏碎了辛蒂的喉咙,我去收拾,看到辛蒂浑身赤裸,胸前到处都是
青紫的伤痕,莎娜正蹲在地上,仔细擦着她大腿上的血迹。那时候莎娜刚来,还
不清楚这儿的事情。所有的搜灵使者,都是团里从各个村镇抢来的,并非我自己
的财产,我没有权利也没有必要对她们加以保护。
但莎娜是个例外,她是我花八十五金币从一个贵族手里抢来的。那贵族有种
奇怪的嗜好,就是喜欢用女人的乳房煮汤,或是切下两腿间的部分来做菜。是我
救了她,她的生命理所当然归我所有。成为搜灵使者,总比被活生生割下乳房然
后拖去喂狗要强。
搜灵诅咒实质上是在人身上放置吸取亡灵的封樱被施了搜灵术的人会带有死
亡的气息,同时身体内的灵力又会自动来对抗这个法术,从而使生命潜能得到发
挥。这种生死混和的双重气息,对于亡魂和野兽是最大的诱惑,依靠它,我收集
的灵魂和别的死灵法师多一倍。当然,搜灵术也有副作用,就是会使受术者无法
说话,除非本身的生命力能够压制住黑暗力量,否则她们将始终沉默下去,直到
死亡或是疯狂。毕竟,每晚的噩梦对任何人都是一种折磨。象莎娜这样能坚持到
四个月的确实很少见,她的内在生命力非常旺盛,同时也有强烈的生存欲望,这
也许和她从前的生活有关。如果一个女人从小就失去父母,每天都遭受贵族们残
暴的折磨,还要满足主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那么她的意志一定会比常人更
坚韧些的。
有时我想,单以莎娜的精神力而言,如果她是个法师,我多半会考虑把她作
为第七颗头骨了——和尼古拉一样,我的骨镯也炼到了六颗。这东西能让死灵法
师拥有抗魔法的能力,当然你必须先取得这种属性的头骨。也就是说,如果你想
对抗火系法术,就得先杀掉一个火系法师,把他的头骨处理后串在手镯上。这可
不是件容易事,许多死灵法师正是为了取头骨而惨死。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
必须想尽办法加强自我保护能力,因为死灵法师被人攻击的危险比黑袍法师还要
大——当你看到一个人手持骨杖,身后还跟着几具骷髅的时候,你肯定会先照着
他的脑袋狠狠劈上一刀。
我想,这些年来我的运气还算是不错的。
第二章 侵入者
作者:凤凰
春天的夜晚本该清凉而宜人,但在绿泥森林里,却包含着一股潮湿阴森的味
道。月亮慢慢升起,亡灵也从坟墓、洞窟中浮出来,开始四处活动。
人们总认为满月会使亡灵变得更强大,实际上并非如此。亡灵的力量通常只
取决于其本身,满月会使魔兽之类的生物更加疯狂,但对于亡灵则毫无影响。只
不过,月圆的时候,人会更加敏感,从而有更多的机会感受到亡灵的存在。所以,
问题其实在于人这一边。
今晚正是这样。月光使我无法入眠,而今夜的行动又需要我先好好休息一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一阵,我终于放弃了睡觉的念头,披上件外套,走出
屋子。
莎娜的窗口黑漆漆的,没有一点光亮,里面隐约传来木板床的响声,越来越
大,象是用铁铲剔骨头,让人全身发麻。我正要回屋去,莎娜屋里突然冒出一声
尖叫,随后木门被大力撞开,一个曲线玲珑的躯体窜出门外,趴在树桩上不住喘
息。我皱皱眉,从衣袋里取出一只药瓶。
“没事了,那都是梦,只是梦罢了。来,深呼吸。”我拔去瓶塞,递到她面
前。安神药粉的橘子味飘荡在空气中,莎娜渐渐平静下来。她打了个寒颤,转身
回到屋里取了件旧袍子,又走了出来,完全不顾我的注视。
“不必睡了。反正一会儿就要出发。”我的目光落在她纤巧的身体上,借着
白亮亮的月色,我甚至可以看清她皮肤上细小柔软的绒毛。她在树桩上坐了下来,
头发如同栗色的瀑布垂向肩头,修长的腿伸向旁边的木制弓托,把足趾搭在弓弦
上,灵巧地拨弄着。柔和的夜风从她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清淡的人体香气。看
来噩梦的影子还没有消散,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我想安慰她几句,又发现这
似乎没什么必要,便转头去看树林中的雾气。
从表面上看,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几间简陋的木屋,窄小的空地上堆满了
木柴、铁架、斧子、瓦罐,一根粗绳横在两根桩子之间,晾着几件旧衣服,另一
头挂着没来得及剥皮的死狼。随便什么人来到这儿,都会认为这是普通的林中猎
手,离群独居,靠双手过着简朴的生活。桩子前面还有几块碎骨头,围成不规则
的圆圈——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它们,更不会想到其中的意义。就在我看着它们的
时候,圆圈里闪起了微弱的绿光。
亡灵不会轻易来打扰我,野兽当然更会离这儿远远的。不过有些穿越绿泥森
林的旅行者会从附近经过,灵骨环正是为此而设。以这儿为中心,树林中布置了
一个生物侦测圈,任何生物只要进入这个范围,灵骨环就会有反应。就象现在,
我立即知道至少有七个人向这里走来,其中有一个或是两个女性,队伍中还有魔
法师。
对方速度很快,没过一会儿,树丛中就冒出两个大块头,全都穿着简单耐用
的钢制护甲,刀鞘和短斧碰在腿上叮当作响。后面的家伙腰间悬着短弓,右边小
腿外侧凸出一块,看来是个盗贼。两个女人一边轻笑着低语,一边用细剑拔开树
枝。走在最后的人一身白袍,领口和袖子上隐约镶着银边,右手拄着一根木杖,
杖头水晶映着月色,光亮夺目。
然而吸引我目光的是那个大胖子——他走在两个女剑士中间,不时伸手拍拍
女人的屁股,每当这时候他的大肚子就要颠一颠,几乎要把镶金的软甲崩开。他
的脸和其他胖人——比如说许多贵族——一样,象两只小水袋挂在鼻子两侧,肥
厚的肉褶足有手指那么宽,不过总体来说毫无特色,只有那双小眼睛在粗重的眉
毛下闪着寒光,露出一丝凶狠的气势。我对这双眼睛依稀有点印象,好象在哪里
见过,但一时却想不起来。
“嘿,老兄!”佩刀的男人比我高出一个头,嗓门也特别大。“借个地方住,
我们都累了。”
“我没有多余的屋子。”
几个人相互看看。胖子走到我面前,仔细地打量着我。“那么,我们就在这
空地上休息一下,生堆火暖和暖和。”
“五十金币。”我摊开手掌,丝毫不理大汉在旁边怒视我。五十金币足够在
任何一个繁华城市住进最高档的酒馆,外加一顿大餐,或者供四口之家的农民过
上一年。我不想和他们费时间,只希望他们自动离开。等会儿我要和莎娜出去,
我可不想把家交给这帮旅行者。
“一个。”胖子从袋里掏出一个金币。“我的朋友,要讨价还价也不能太离
谱埃拿着这个,再给我们取点木柴来。”
“离开这儿。”我冷冷地说。那两个大汉瞪起眼睛,握住武器就要冲上来,
却被胖子拦住了。这时候他的目光突然落到一边的莎娜身上,脸上顿时掠过一丝
兴奋和渴望。显然那个盗贼也看到了莎娜美丽的面容,于是附在胖子耳边悄悄说
了些什么。
“啊!我的朋友,你的要价确实有点高。我们手头并不宽裕,你看十个金币
如何?”
我不再理他,示意莎娜进屋去,任那胖子在背后“十二”、“十五”地叫。
“亲爱的朋友,我很理解你想改善生活的心情。但我们是去打魔兽的,你一
定也被那些讨厌的生物搞得很头疼吧!你看,我可以出到十八……”“你们怎么
还不走?”
胖子眼中似乎掠过一道寒光,但立即被满脸的笑容淹没了。“好吧!为了明
天的战斗,我们需要充足的休息,多花点代价也是值得的。那么就五十金币好
了。”
这倒是我没料到的。我转头看去,莎娜仍然坐在树桩上,淡蓝色的眼睛如同
湖水般清澈,看不出任何波动。
“那么……就这样吧。”我勉强答应着。既然对方同意了我的条件,我就不
好再反悔。于是我坐在另一根树桩上,暗自思索该怎么赶走他们。如果回屋换上
黑袍,他们就会立即明白我的身份,也许会退走,但更可能扑上来杀了我。再说
这也没有必要,施个什么法术吓走他们也就行了。我不想跟他们直接对抗,看起
来这几个人也是久经战斗的好手,队伍组合也很有威胁,要是在他们身上耗费太
多法力的话,今夜就没法去捉金眼魔狼了。
正在我思考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围坐下来,开始生火。胖子取出一瓶酒朝我
走来。“朋友,能认识你很高兴。来和我们喝一杯吧?另外,能不能请那位小姐
帮我们取点食物呢?”
莎娜一动不动,只是飞快地扫了我一眼。
“我这儿没多余的食物。我也不喝酒。”
“不,不,亲爱的朋友,你一定要尝一尝。这可是从陶比隆迪克带过来的好
酒啊!你可能知道,陶比拉王国不光是以魔法出名,连酿酒的技术都是一流的。
这是首都埃西斯特产的酒,据说用魔法处理过,味道绝对醇厚,还有驱魔的功效,
非常难得呢!嘿我说,拿个杯子来!”胖子挥挥手,那个盗贼便取出一只小杯。
胖子小心地斟满酒,双手端到我面前。
我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接过杯一饮而尽,顺手抹了抹嘴。两股奇异的热流在
胃里窜动,象是不安分的小老鼠,我按住肚子,倒了下去。
“这药还真够劲儿,一下子就解决了!”大汉扯着嗓子使劲笑着。胖子也得
意地笑起来。“那当然!蜘蛛粉加上青陀花,就算是狮子也得睡上一天!我一直
对你们说,能不动武力就尽量不动武力。用脑子解决,才是最好的办法哪!”
我听见莎娜猛地站起,然后是搭弓的声音。
“嘿!嘿!漂亮的小姐,不要乱动!这丫头身材真棒,再加上这脸蛋,至少
能卖六十金币。这回收获不错嘛。去看看屋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杂乱的脚步从我身边经过,空中响起魔法的吟唱。急箭破开空气,又随着一
阵疾风飞向远处,刀、剑和斧子铮然作响。“捉到了!哈哈,让我先摸一下这……
这,这是什么!天哪,快救救我!”
我坐起身,冷酷地瞧着他们。七个人全都呆在那儿,惊恐地望着脚下——白
骨嶙峋的怪手从地下冒出来,紧抓住他们的小腿。没人敢再动弹,甚至连呼吸都
停止了。
“卑鄙的家伙,我没时间理你们,你们倒先对我下手!”趁他们发愣的时候,
我迅速吟出咒文。对方有七个人,其中还有魔法师,不用强力法术是难以取胜的。
虽然吸魂术过于阴毒,但再阴毒也比不上他们的心肠吧。我双手交握,绿雾自地
而起,眨眼间便吞没了七个人的身躯,雾中隐约现出无数磷光,不断粘附在腿脚、
手臂和脖颈上。这几个人连话都来不及说,便急剧颤抖着萎缩下去,逐渐干瘪,
皮肤上现出骨节的形状。
“正好死亡兵团里还有空缺,我就不为你们举行葬礼了。”我走向莎娜。
“行了。咱们准备出发吧,耽误不少时间了。”
一股热流突然从我脖子边掠过,射进柴堆,立即燃烧起来。我倏然转身,迎
视魔法师扭曲的脸。
“你……你是死灵法师!”
“现在看出来已经迟了。”我看着他胸前的护身符。“光明守护?那么试试
这个吧。”
白骨利矛带着风声和冰晶相撞,与此同时,魔法师的身体凭空消失,又出现
在十几步之外。正在他庆幸自己成功逃脱时,致命的藤蔓悄然缠住了他的全身。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告诉我,我也许会放了你。”
魔法师慌乱地挣扎。“请……请别杀我!我们是要去皮泽城,胖子是我们的
雇主,他在那边有生意要做。放了我吧,我保证不会再来打扰你!我马上就回北
弗兰德,再也不出来了!”
“原来你是从北弗兰德王国来的……”我仰起头,望向夜空。星光此起彼伏,
默默闪烁,似乎有一张清丽优雅的脸在空中浮现。我沉思片刻,抬起双手。“好,
我放你回去。”
藤蔓盘绕着缩入地下。魔法师并没有转身逃开,却愣愣地盯着我的右臂。那
里有两条极深的伤疤,一条暗红,一条焦黑,从肩膀直伸到手腕。“你是……”
他忽然惊叫起来。“你是五年前偷尸体的人!”
我脑子一热,血液呼呼地流动着。突然我大笑起来。“光明神殿的驱魔队?”
我咬着牙说道,也不等他回答,便吟出一串咒文,无数磷火迅即闪出,悬在空中
飘浮不定,象是许多恶魔的眼睛。魔法师惊慌地握住护身符,转身奔去,磷火在
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追赶着。眼看他就要逃入深林,一支箭飞射而出,直直地穿透
了他的后心。
我看了莎娜一眼,没有说话。莎娜自然知道,亡灵逼他逃去的方向上有什么
东西在等着。她毕竟远离人世只有四个月,还对人们存有一份同情,不象我,早
已心如铁石。被千万只尸虫钻进身体,啃噬肌肉、大脑,亲眼看着自己全身溃烂
脱落,那种恐怖实在无法形容,相对而言,倒在一位美女的箭下,该算是种幸福
的死法了。而且比他的同伴都要幸福得多。
甚至可能比我都要幸福吧,我想。身为死灵法师,我死去的时候一定是苦不
堪言的。
第三章 号哭洞穴
作者:凤凰
在赶往坟场的路上,莎娜一直低着头,似乎有点心不在焉。我不知道她在想
什么。也许,几个月来与人世隔绝的生活,使她对人产生了莫名的亲切。我在刚
刚来到绿泥森林时,也会不时怀念城镇的繁华喧闹,不过时间久了,便也习惯了
孤独的生活,每两个月才到镇上采购一些必需品。实际上,相对于人心的狡诈,
亡灵固然可怕,却更好相处——我是说,对亡灵,你只需要拥有足够的法力,用
不着绞尽脑汁,动用心计。
“莎娜,刚刚你都看到了,人可以如此卑鄙。其实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
的生物,你想想那天要把你买走的那个贵族……”我忽然停了口。莎娜立刻取下
弓箭,以为我发现了什么目标。
“不,没什么东西。我是想起了刚才那个胖子是谁。莎娜,你可能没印象,
那天买你的时候他也在场,还出过价……”没错,就是他。那天我在镇上买完东
西,经过一间酒馆,看到有个地主正在出售女奴。这种事我本来毫无兴趣,但是
那个女孩子吸引了我。死灵法师对于人的灵气非常敏感,我一下子就感觉到她身
体内的生命力比一般人强得多。如果作为搜灵使者的话,她是很难得的。一瞬间,
我决定把她买回来。
价钱喊到四十金币,就只剩下那个胖子和一个贵族了。我插了进去,把五十
金币扔在桌子上。胖子在六十金币时退出,贵族则继续和我对垒。不过我只有八
十五金币,还是从一个旅行者尸体上捡来的。所以当贵族出到九十的时候,我也
退了下来。我不愿在街市上运用法术强夺,那会暴露我的身份,另一方面,我觉
得被贵族买走对这个女孩子应该比较好。做侍女总比做女奴要强。
但这时我听到人群的议论,才知道这贵族的特别嗜好。他喜欢吃人肉——当
然这只是人们私下的传言——尤其是年轻的女性。他活生生地割下她们的肉来做
菜,剩下的喂给他那十几条猛犬。于是我又转了回去,在那贵族的耳边悄悄说了
几句话。知道我是死灵法师后,他的表情真是让人印象深刻,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瞬间又变成骇人的青色,舌头在嘴里打起转来,只会发出几下“氨、“氨声。他
立即带着手下逃走了。就这样,莎娜跟着我回到了绿泥森林。
莎娜说了一些她的经历。八岁时父母双双死于高利贷商的皮鞭,此后莎娜就
一直在各个地主、贵族或是人贩子手里辗转,受过无数欺凌、污辱、虐待,白天
要和男子一起干活,晚上则沦为主人泄欲、出气的工具。在看到我屋里那些白骨
时,莎娜确实被吓了一跳,但她显得很坚强。我想,她看过的那些悲惨的事,恐
怕要比白骨更为可怖吧。
我让她洗了个澡,换过衣服,才注意到她手臂上的累累伤痕。我想她对人世
该不会有什么留恋了,便对她说了搜灵使者的事。我特别强调搜灵使者不仅要面
对战斗的危险,更会面对巨大的精神压力,并征询她的意见。其实世俗的逻辑里,
既然把她买回来,就可以随意处置,而我身为死灵法师,更不会按照同情和怜悯
来行事。我只是不愿强迫而已。出乎意料,她答应得很痛快,并且说她由于多年
艰苦劳作,身体素质很好,也曾亲手射猎野兽,所以对于战斗并不害怕。至于精
神压力,她也习惯了。说实在的,还有什么压力比得上被人欺骗、践踏呢?
不久以后莎娜就成了我的新搜灵使者。我发现她对于弓箭确实很熟悉,很快
就成为一个娴熟的射手了。战斗时她给我很大支持,这一点是以前的搜灵使者无
法做到的。
这几个月来她始终没离开过森林,我以为她已经抛弃了人世的生活。不过现
在看来,她对于“正常”的生活还有所怀念——在她心底一定还有对美好日子的
向往。不象我,对人早就不存希望了。如果她再在残酷的人世生活几年,一定也
会变成我这样的。只不过,我想她不会再有机会去体验了,因为她已经成为搜灵
使者。
而搜灵使者的生活使她承受了很大的痛苦……经常被亡灵侵入身体,那些魂
灵会在人脑中留下恐怖的痕迹,令人每天都被各种噩梦缠绕,而时时面对坟墓、
尸骨,也绝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也许莎娜曾经有一点感激我,但自从她失去语言
的能力后,眼中便不再有当初的神采,而代之以一种冷漠。我想,现在她对我更
多的是恐惧吧。
莎娜忽然停了下来。我望望四周,荒野中散乱分布着无数墓穴,青绿色的磷
火四处飘荡,月光此时有些暗淡,大地一片惨白。这是死灵法师修习的好地方,
但我的目标并不在此。不远处,几块岩石中露出一个阴森的洞口,夜风吹过,洞
中便发出“呜呜”的怪声,象是悲惨的哭喊。这正是号哭洞穴,金眼魔狼的老窝。
“开始吧。”我说道。金眼魔狼的魔力在午夜最强,得提早把它解决掉。我
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莎娜一件件脱去衣服。紧身束甲解开了,胀鼓鼓的胸衣露
了出来,然后是平坦光滑的腹部;雪白的大腿光洁晶莹,闪着玉一般的光芒,连
同小腿构成一段美妙的曲线。我毫不怀疑会有许多男人甘愿拜倒在她身前,亲吻
她的足尖,尤其是此刻,她的皮肤上由于寒冷而起了无数细小的疙瘩,脚在鹿皮
战靴里不安分地扭动。她看了我一眼,回身抓起弓箭,束在脑后的栗色长发象马
尾一样摇晃着。
我跟在莎娜后面,小心地走进洞穴,并和她保持三步的距离。地下又湿又滑,
周围一片黑暗,我手中的短杖勉强可以照见道路。几团磷火缓缓飞舞,那是亡魂
在游荡。它们全都围着莎娜,偶尔接触到她的身体,便立即消失,每当这个时候,
莎娜就会轻轻颤抖一下。回去以后,我会把这些亡魂从莎娜身体里取出,再用咒
语禁锢它们并收藏起来。我得注意莎娜吸收亡魂的数量,否则她会因为体内黑暗
力量过强而死。
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偶尔传来清脆的滴水声,象死神在胡乱拨弄
琴弦。死亡之曲,我脑中忽然蹦出这个词。这些忽高忽低、时远时近的滴水声,
真象一支死亡之曲。据我所知,进入号哭洞穴的探险者没有一个活着出去,他们
或是被魔狼吸干血液成为干尸,或是在恐惧和痛苦中被亡灵扼杀,一路上那些盖
着铠甲的尸骨就是证明。我甚至能恍惚听到他们临死前的惨号,仍然回荡在这带
着硫磺味的腥咸空气中。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阵磨擦声,象用石头划过铁板。很快地,声音变成一种低
沉的敲击。我举高短杖,淡绿的光芒映出另外一条通道,几乎在此同时,一团粘
乎乎的巨大肉体“唰”地从那儿挤了出来,几条触须高悬在石壁顶端,似乎在判
断猎物的位置。
这可是我没有预料到的事。巨蠕虫是一种智力低下、行动迟缓的生物,若是
剑士,只要迅速砍掉它的触须,就可以让它立即丧失战斗力,但莎娜是个弓箭手。
巨蠕虫头部的坚硬甲壳能挡住大多数武器,此刻它的身体又缩在通道里,莎娜很
难伤到它,而我又必须保存力量对付金眼魔狼。我正在犹豫不定,一枝箭已经射
上了那怪物的头部,立即被弹落在地。
“别惹它!”我叫道,随即拉住莎娜向前飞跑。风声带着恶臭从背后袭来,
令我脊背发凉,触须一下子甩在石壁上,粘液和水滴溅了我一脸。我们跳跃着躲
避,几乎摔倒,杂乱的风声不断在头顶呼啸。眼看就要脱出触须的活动范围,我
手中突然一震,莎娜猛然悬到半空。
“该死的家伙!”我高声咒骂着。触须象蛇一样缠住莎娜,在岩壁上撞了几
下,便向甲壳后的嘴中送去。我没有时间再考虑,举起短杖,念出了咒文。
肢解术比碎裂术更为消耗魔力,不过效果也非常好。巨蠕虫痛苦地抖动着,
甲壳和触须都开始破裂,我想它的身躯一定也裂开了,因为从通道的缝隙中涌出
了大团的粘液。莎娜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拽开触须,爬了起来,我急忙过去扶
住她。
“只是外伤,还好,不算太重。”我一边说一边撕下衣襟为她擦去血和粘液,
然后取出药粉敷在伤口上。莎娜默默看着我,目光捉摸不定,我无心猜度她的心
思,只顾在她的肌肤上忙碌着。
莎娜一定知道血灵粉的珍贵,我要花上三个月才能制出半瓶。但我并不觉得
可惜。找到一个合适而优秀的搜灵使者是很难的,再说呆会儿又要面对金眼魔狼,
我必须保持她的状态良好。
搜灵使者虽然是工具,但毕竟也是活人吧,我想着。就算是把砍柴刀也要经
常擦一擦呢。更何况——我不得不承认,莎娜的躯体几乎是件艺术品,我不愿它
受到损伤。天天和死尸作伴,总需要有点什么来调剂一下眼睛吧。莎娜的身体是
很少的能让我感觉到美的东西。
石厅中央,用骨粉画出的魔法阵隐隐发亮,莎娜站在里面,警惕地握紧弓箭,
骨粉的强烈腥气也掩不住她身上的阵阵体香。号哭洞穴里通道错综复杂,我不想
花时间去寻找魔狼,便采取了这个古老的方法。金眼魔狼对人肉味非常敏感,特
别是年轻女人。它很快就会来的。
我躲在一块石头后面耐心地等待着。手腕上,骨镯中最小的一颗似乎有点不
安,极轻微地颤了颤。这很正常,因为它——或者说她,曾是个神官,在这充满
邪恶与死亡的地方,自然会有所反应。我慢慢抚过它凹凸不平的表面,双唇无声
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洛芙。是的,洛芙,我的第一颗头骨,也是五年前我深爱的女人。我从没想
过会爱上一个神官,而且还是光明之神卡兰的神官。为了她,我曾冒着生命危险
闯入神殿,也曾咬牙承受无数行人的唾骂、追打。我反复向祭司们解释、求肯,
甚至放弃自尊流泪下跪,但都毫无用处,还差点送了命。所有的人都反对我们在
一起,所有的人——除了一个叫菲尼斯的吟游诗人,他怀着同情为我唱了首歌,
大意是说违背世俗的感情很难有结果。正是他的同情使我鼓起勇气再次潜入神殿,
但我却听到祭司与洛芙商议如何把我骗出来杀掉。那一刻,我全部的信念都崩溃
了。
我知道洛芙是爱过我的,不然她不会几次帮助我逃跑,还在深夜偷偷溜出城
来看我。她知道——其实那些祭司也知道——死灵法师与光明神殿并非对立的阵
营。光明神殿只与黑暗之神迪俄普斯对立,比如“血狮”第二分队的副队长,那
个黑袍法师克鲁诺。真正的死灵法师并不代表黑暗,只是擅长驱策死尸、运用亡
灵之力。但是人们从来就分辨不出这一点——一个整日与骷髅和墓地打交道的人,
难道不是非常邪恶的吗?神殿祭司更不会允许神官与死灵法师在一起,他们在民
众中的形象与威望,远比一个死灵法师的感情要重要得多。于是洛芙渐渐疏远了
我,开始是被迫,后来是自觉,再后来,她也认为我是邪恶的了。
不久之后,洛芙参加了一次驱魔行动。那群大祭司就象往常一样,自己躲在
后面,让年轻的神官在前边对敌,结果洛芙染上了致命的血尸毒。对于我,这种
毒性虽然很难化解,倒也并非做不到,但当我请求祭司们让我去救人时,他们却
断然拒绝,更派人来追杀我,却把洛芙放在一边不管。光明魔法只擅于对抗黑暗
系,对这种毒性本来就不太了解,需要请专门的人来救治,而他们又有更重要或
是职位更高的人需要解毒。就这样……我在神殿附近等了三天,却等来了洛芙死
去的消息。于是,我最后一次潜入神殿,几乎死在里面,终于偷出了洛芙已经腐
烂的尸体。我把她的头用药水处理后,作为骨镯上第一颗头骨,然后四处漂泊,
直到加入“血狮”。
想到这儿,我嘴角牵动,露出一个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我冰凉的手指继续
滑过其他几颗头骨。
第二颗是我的搭档,一个女战士,她的长枪好几次救过我的命。但是作为一
个雇佣兵,她仍然难逃命运,在皮泽城外被魔兽咬死,那凄厉的叫声仍然在我脑
中盘旋,象昨天一样鲜明。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找搭档,只使用搜灵使者。她们
随用随换,并且相当有效,靠着她们,我取得了四颗新头骨——四位分属地、水、
火、风的法师。
只要再有一颗头骨,我就可以拥有全系魔法抗力,从而晋升“血狮”右卫队。
实际上,一年前我就有这种机会。但我放弃了。加入右卫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只想独自行动,配制药粉,搜集灵魂,偶尔捉几头魔兽,就象现在一样。这种
生活使我安心,能够专注于法术,不去想其它的什么东西。
尖厉的箭啸一下子使我清醒过来。莎娜不断射出箭矢,一只灰狼正围着魔法
阵转圈。我暗骂自己竟然在这时候走神,随即戒备地握住短杖。不过那生物并没
有发现我。我缩在岩石后面,看着它一次次向魔法阵冲击,泛着蓝光的颈毛由于
愤怒而竖起,眼中闪着慑人的金色光芒。
搜灵魔法阵的难点在于维持平衡。魔狼每一次冲击,都会有部分灵力被魔法
阵吸收,但如果感到生命力迅速耗散,这只狡猾的生物会立即逃走。反过来,要
是诱饵的诱惑太强,而魔法阵的吸收不够,狼就会突破魔法阵擒杀猎物。没过一
会儿我就发现自己出了失误——搜灵法阵的吸收力太高。金眼魔狼似乎意识到这
是个陷阱,犹疑地转来转去,不时望向身后的通道,象要准备撤退了。
我慢慢站起,手心全是汗水。金眼魔狼是很难得的魔兽,把它和人结合在一
起,可以创造出“魔狼人”,足以抵挡一个普通骑士小队,或是数百人的盗贼团。
我考虑片刻,摇动短杖,吟出了解阵的咒语。
魔法阵的光芒忽然暗淡下来。魔狼立即转过头,发出令人心寒的嗥叫。眨眼
间它就窜进法阵,向莎娜扑去,但在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莎娜周围升起一
圈火焰,蓝白色的火舌阻在狼的身前,与此同时搜灵法阵重新亮起,狼被困在一
个环形区域中。
但是狼已经可以接触到莎娜的身体。如果被它咬到就会立即中毒,幸好魔狼
只能用前爪伸进骨焰护圈。即便如此,莎娜也是陷入了危险,因为金眼魔狼的爪
击中含有魔法。冰花与闪电不断在莎娜脚边跳动,从她望过来的眼神中,我看到
了深深的恐惧。然而我必须等待法阵逐渐吸收狼的力量,等它变得更衰弱,才是
我露面的时机。
不管怎么说,莎娜只是个搜灵使者,我想着。尽管她很优秀,但仍然只是一
件工具,而这样的工具并不稀罕,我曾经有很多,以后也会有很多的。
没错,她只是工具而已。
魔狼突然向前一扑,在莎娜腿上抓出一道血痕。弓箭从莎娜手中落下,她张
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庞因为痛苦而变了形。我的行动比头脑更快,在意
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前,我已经冲进法阵,短杖狠狠敲在狼的背上。这家伙迅速
扭过身子,猛地将我扑倒在地,冰寒夹着电击传入我的肩头,短杖顿时脱手滚落。
我确实低估了魔狼的力量。要不是莎娜把利箭刺入它的后背,我多半要死在
它嘴里了。借着狼回头的时机,我摸过短杖,吟出一个强力咒文,魔狼立即全身
僵硬,不甘心地晃了晃,便倒在地上。
“手给我。”我喘息着爬起来,把莎娜的手按在狼头上。被麻痹而昏睡的狼
根本无法抵抗,魔法力与灵气源源不断地流入莎娜体内。不一会儿,魔狼就萎缩
成了干尸。
连续施法使我非常疲劳。我半跪在地上,稍事休息,便站起身来。“得赶快
回去,”我说道,“要是碰上别的怪物,我可挺不住了。”我向通道走去,莎娜
却没有跟上来。我奇怪地转过头,发现她正在剧烈颤抖,眼神逐渐涣散,从眼底
深处隐约泛起一丝金色。
亡灵之主啊!我知道我遇上麻烦了。莎娜已经压制不住体内的亡灵,那只魔
狼的意志开始作祟,恐怕她要被魔狼之魂控制了。
我至少有三种法术可以使她立即变成魔狼人,并听从我的命令。但那不是我
想要的结果。我不想。我的确要创造一个魔狼人,但不是她。
不是她。莎娜是个优秀的搜灵使者,一件很合适的工具,她总能正确领会我
的意图,我几乎熟悉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我不想失去她。
那么还有一个办法。我捡起一枝箭,用力划向手腕,鲜血马上涌了出来。我
扶着莎娜的头,让血流过她的嘴唇,她的胃,一直进入她的体内。借着自己的血
液,我施出禁锢咒文,封住了魔狼的灵魂。
这其实是有风险的。施法后我需要立即休息,但我对莎娜的心理没有把握。
我不知道,当她有机会摆脱我这个主人,真正能够获得自由时,她会不会给我来
上一箭。不过我想她不会这么做,因为我早就对她说过,如果我死去,她身上的
搜灵诅咒就无法解除,最终会被亡灵控制,成为一具灵尸,即使躯体全都烂掉,
仍然会继续在坟地中行走。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她一定会害怕这种结局的。
我渐渐有些神智不清,于是斜靠在莎娜的腿上,正好对着她的脸。莎娜微微
低下头,那种捉摸不定的目光又出现在她眼底。我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她慢慢伸
出右手,按在我手腕的伤口上,除此之外没有再做任何动作。
她确实不敢杀我。我放下心来,几乎是立刻沉入睡眠之中。
第四章 新任务
作者:凤凰
几天之后的晚上,我接到命令说卡梅斯团长要面见我,并且指定要莎娜同行。
我猜不透卡梅斯的意思,也无暇多问,因为穿过绿泥森林时我还要顺便看一下魔
兽。这一批魔兽本是由我管理,因为最近忙于炼制药粉,就交给了马维茨,而他
去戈斯威山之前,又把魔兽交给了他的弟子看管。就在刚才,我接到了魔兽出事
的紧急汇报。
我带着莎娜在绿泥森林中央找到训练常一个面色青白的年轻人正在铁笼边忙
碌着,见到我立即迎上前来,老鼠般的小眼睛闪闪发亮。我认得他是马维茨的学
徒。
“基洛队长,您好。休息一下吧,到映霞港还有好一段路呢。”他突然发现
说溜了嘴,想要转移话题,但我已经觉察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映霞港?”我紧盯着他尖瘦的脸。“是谁告诉你的?”
“这……”年轻人嗫嚅着,不敢看我。“是这样,刚才这里出了点事,我想
这些魔兽是属于团里的,应该让团长大人知道,所以就……我想您多半会到映霞
港去见团长的。”
我心里有些不满。越级汇报很令人讨厌,但他是马维茨的学徒,我也不好多
说。“算了,”我挥挥手,“出了什么事?”
“有几个人穿越绿泥森林,遇到我们的魔兽,打了一常有三头死了,还有几
头受了伤。”
我吃了一惊。这批魔兽是特地从北方迷雾森林运来的巨眼獠,非常凶猛,很
少有人能打败它,何况加了嗜血魔法。仔细检查过尸体后,我又察看了受伤的几
头巨眼獠,不由得思索起来。
看起来,两头是自相残杀而死,另一头很明显是被杀死的。另外,我又发现
了一些魔法痕迹。普通旅行者做不到这些。会是谁干的呢?
“马维茨知道吗?”我问道。
“知道。我第一个向他汇报的。”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走开了。和他争论是没有意义的,再说我
得赶紧去见卡梅斯。
借着灵浮术,我们迅速向映霞港前进,午夜时到了城外的小山坡。从这里望
去,映霞港犹如一座豪华繁复的巨大烛台,端坐在帕提娜海前方。我留下莎娜,
独自进了卡梅斯的小屋。
“基洛,近来有什么进展?”卡梅斯象往常一样坐在帷幕后面,我只能隐约
看到他的影子。
“在炼制药粉。另外,我捉了一只金眼魔狼。”
我简单叙述了一下最近的工作,并且提到魔兽的事。卡梅斯似乎非常关心这
件事,当我说到伤口上的魔法时,他打断了我。
“是什么样的魔法?”
“受伤的几头似乎中了‘冰环暴’,那是很古老的法术。死掉的三头中,有
一头看来受过光明魔法接触。”
卡梅斯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铃。不一会儿,黑袍法师克鲁诺走了进来,在
他身边是个高大的金发剑士,这个人我也认识,是克鲁诺的搭档,第二分队队长
塞拢难道最近要有什么大的行动?如果没有重要的事,各分队队长是很少正式会
面的。
我很快就知道了答案。杀死魔兽的人正是第二分队追踪的对象,卡梅斯并且
指示我协助他们进行拦截。我一边应承,一边暗自猜测对方的身份。我很想看一
看究竟是谁能杀死魔兽,又能引起卡梅斯如此重视,不过看来是没机会了,因为
我的任务只是帮助第二分队穿越森林而已。
克鲁诺和塞隆出去之后,屋子里陷入了寂静。不知怎么,看着黑沉沉的帷幕,
我忽然对这个神秘的团长产生了一丝厌恶。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团里更流
传着许多关于他的事情,我虽然独居在森林深处,这类传言倒也听过不少,大多
稀奇古怪、牵强附会,我是从不放在心上的。
“基洛,”卡梅斯突然问道,“你认识一个叫菲尼斯的人吗?”
我一愣,随即记起这个名字。“是个吟游诗人。五年前我听过他的歌吟。”
“噢。”卡梅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对了,你现在的搜灵使者,叫莎娜
是吧,听说她在搜灵诅咒下撑了四个月?她来了吧?”
“在外面。”
莎娜被叫了进来,紧贴在我身边站好。我似乎感到两道目光隔着帷幕打量莎
娜,而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一尊美丽的雕像。
“唔,很好。象这种生命力旺盛的女孩现在很少见了。基洛,你为什么不让
她进行试炼呢?如果能通过的话,她的潜能会进一步发挥,也能再重新开口说话
了。”
“那对我没什么用。作为搜灵使者,她现在的能力已经够了。”
“对我可能有点用。”卡梅斯缓缓说道。“我的侍女不太够了。这样吧,要
是她能撑过下个月,你就把她带来,我亲自安排她进行试炼。”
我象是挨了一拳,血液飞快地涌上头顶。震惊之下,我只顾机械地应声退出
房间,竟没有过多留意莎娜的眼神。后来我才记起,那时她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象两团跳跃的火焰。
我在树林中堆起一个简单的祭坛,然后布置好魔法阵。第二分队的佣兵戴着
护符,一个接一个走上去,在雾气中飞向远方。靠着亡灵之力,他们可以迅速穿
越森林,到达多林河边,并在那儿设下埋伏。灵浮法阵并不需要我来维持,只要
发动它并注意保持平衡就可以了,不过在护符上书写咒文还是让我疲惫得很。克
鲁诺站在我身边,神色有些焦急。
“什么时候去取骨龙?”
“再过一会儿。莎娜已经先回去准备了。”我回答。
“但是灵浮术的速度……”
“不,克鲁诺,我们有更快的方法。”
我打心眼儿里讨厌这个黑袍法师,关于莎娜的事多半是他告诉卡梅斯的。我
承认在“血狮”的生活使我变得自私、冷漠,但我轻易不去侵犯别人。我的一切
都是靠自己的力量取得的,就算使用邪恶的手段,那也是用我的生命和鲜血去换。
而克鲁诺不仅自私、贪婪,还爱占便宜,好象世上的一切都该归他所有。那两只
骨龙是我心爱的宠物,即使是马维茨来借用“大眼”的时候,我也犹豫再三。这
次要不是卡梅斯亲自下令,我绝不会把“毒牙”借给克鲁诺。
所以我打算稍稍让他吃点苦头。这很容易,只要在灵风术里多加一个小恶灵
就行了。飞过森林上空时,克鲁诺屁股底下的树干左摇右摆,吓得他脸色惨白,
十指紧紧抠进木头缝里。
“我说基洛老兄!你能不能让它稳一点儿?”黑袍法师在风声中哑着嗓子高
叫。
“可我这边很稳哪!或许它们对你不够熟悉……”我正要继续挖苦他,突然
感到一股奇异的热力从头顶传来。亡灵们开始骚动,随即散开,树枝顿时失控坠
下,我们来不及施法就一头栽进森林,经过一阵奋力挣扎,双双挂在树上。
我顾不得整理划破的衣服和皮肉,抬头望去,立刻被眼前的奇景吸引住了。
天空中横着一道光迹,是颗流星,但却比普通流星长得多。它贯穿天穹,泛着淡
淡的银光。仿佛有种慑人心魄的力量从流星那里传过来,毫无顾忌地洒向大地,
我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压力。
“那是什么?”我喃喃自语。
“光明之子。”克鲁诺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我的短杖被树干碰断了,无法再施展灵风术,只好用灵浮术载我们回去。幸
好离住处已经不太远,天亮之前可以赶得到。一路上,黑袍法师显得心事重重,
脸上现出极深的畏惧。
“基洛老兄,”他终于说道,“你知道我们第二分队要追踪的是谁吗?”见
我不作声,他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是摩里巴兰神殿的神官,要去找六神器。你
听说了吗,卡梅斯其实是魔族……”“那只是传言罢了。”
“传言?老兄,你整天呆在森林里,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黑袍法师的嗓音
更加嘶哑。“黑暗封印已经裂开了,而光明之子刚刚诞生,你也看到刚才的流星
了吧。但光明现在非常弱校平衡之神预见了这件事,所以派出他的神官,想借用
六神器暂时压制黑暗,等待光明成长。”
“以我们‘血狮’的力量,要消灭一个神官并不难吧。”我淡淡地说。
黑袍法师哼了一声。“并不那么简单。和那神官同行的还有五个人。阿拜迪
恩大陆上,最强盛的佣兵团不是我们‘血狮’,而是‘银鹰’。现在‘银鹰’的
前团长正受雇保护那个神官。曾经独自一人对抗几百个强盗的半兽族狂战士也在
队伍里。还有一个精灵族丫头,她手里拿着古老的里欧兰法杖……”里欧兰法杖?
那是九百年前大劫难的遗物,也是阿拜迪恩大陆最有名的三根法杖之一。难怪那
些巨眼獠会伤在“冰环暴”之下……“上一届‘盗贼之王’的传人,”克鲁诺继
续说道,“大陆盗贼工会里排名第三的‘风之手’也和他们同行。他们还找了个
向导,是吟游诗人菲尼斯。”
菲尼斯。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这本来应该勾起我的回忆,
但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却升起一种莫名的不安,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我控制住
情绪,使语调保持平稳。“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有什么关系?”黑袍法师大笑起来。“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把他们几个人
消灭掉,黑暗就会先于光明成长起来,那时大陆就是我们的天下!反过来,要是
让他们凑齐六神器,我们就没有出头之日了!”
“别把我扯进去。”我冷冷地说。“是你们黑袍法师要和光明对立。我只是
个死灵法师,并不信奉黑暗之神。”
“别做梦了,基洛!”克鲁诺大吼。“你以为那些人会把你归入光明一派?
看看你自己,一身黑袍,浑身是死尸味,手上还套着几个死人头骨!和亡灵作伴
就是邪恶,谁有耐心分辨我们的不同?在人们眼里,你我是一路货!你把那些年
轻姑娘脱光了象死尸一样赶来赶去,让她们在前面送死,你居然还说自己不属于
黑暗一派?”
“你给我闭嘴!”我的胸膛象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那是搜灵术必须的程
序!我从不把搜灵使者当死尸,我当她们是人!要不是有我保护,莎娜根本撑不
了这么久,三个月前就该被毒蜘蛛咬死了!”
黑袍法师紧盯着我,象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突然他咧开嘴笑起来。“有意
思!原来你那次中毒是因为她?死灵法师为了保护搜灵使者,竟然搞得自己躺了
半个月?你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基洛老兄。可惜她就要成为卡梅斯团长的侍女
喽……”“莎娜绝不会去做侍女!”我吼道,然而我马上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克
鲁诺的眼睛忽然紧缩,象两颗白森森的牙齿在眼窝里一开一合。我的怒气顿时消
了一半。
“莎娜做不了侍女。”我声音缓和地补上一句。“她的生命力还不够强,没
法通过试炼的。”
克鲁诺一言不发,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几下低沉的干笑。
第五章 黑暗与死亡
作者:凤凰
克鲁诺带着骨龙离开时,天已经亮了。我坐在木屋前摆弄药瓶,几次错把磷
粉当成骨粉倒进石臼,差点儿着火。后来我干脆把它们扫到一边,靠在木桩上出
神。
黑袍法师的话使我心情很糟,但他说的是实话。自从当上死灵法师,我便成
了邪恶的化身,到处遭人唾弃,他们根本不去想,九百年前对抗魔王的时候,一
大批死灵法师都曾站在人类一边。人的血肉之躯无法抵御利爪和剧毒,如果没有
僵尸、骷髅在前面冲锋铺路,人类战士连魔王的影子都见不到。但是几百年来,
死灵法师遭受的偏见越来越深,最后竟落到被人们到处追打的地步。为了生存,
死灵法师们不得不躲进深山、沼泽、荒野,少数留在城镇的也只能谎称是通灵师,
从事招魂或是托梦的工作,勉强糊口。
人心就是这样自私、狡诈,当需要你时,便把你奉为英雄,目的一旦达成,
英雄立刻被踩入泥坑。没错,死灵法师很多时候要运用黑暗灵力行动,但法师们
从不掩饰自己的做法。而世上的人,明明在绞尽脑汁想夺取你的一切,表面上还
要做得冠冕堂皇;明明存着黑暗之心,却还要用光明作掩护。侵略邻国时,总要
说是“圣战”、“正义”,陷害别人时,脸上还能堆满笑容!五年前,要不是洛
芙几次搭救我,我早就被钉在祭坛上烧死了。然而连洛芙最后也背弃了我,指责
我堕入黑暗。爱情终究敌不过世俗。
于是我逃走了。在绿泥森林的角落里,没人会来驱赶我,我可以做自己想做
的事,而大陆上的一切都与我毫无关系。就算世界毁灭,也和我无关。
我当然知道逃避是无能的表现。但我不是神,不是英雄,只是个平凡的法师。
所以我选择做一个旁观者。或许有人拥有改变命运的能力,可我没有。
“如果你有这个能力和机会,你会不会尽力去改变命运呢?”我脑中突然冒
出这个想法。随后我就愣在那儿,盯着树梢上升起的太阳,许久不动,直到眼睛
发花。我跳了起来,在木屋前转来转去,象一只迷路的蚂蚁,无数念头在我心里
翻涌起伏,我把药瓶和法术材料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我想我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抓起木椿向石臼捣下去——然后,那些磷粉终于着起火来,搞得我手忙脚乱。
“莎娜!”我叫道。“来帮我收拾一下!”
莎娜屋里没有回答。我等了一会儿,又叫了几声,仍然不见她出来。
或许是去砍树枝了,我想。我走进自己的屋子,拿了水桶和扫帚,一转身却
发现我的法术书摊开在桌上。我一惊,昨天临走时我明明把它放在左边抽屉里了。
那么一定有人进过我的屋子。我环顾四周,没有任何凌乱的迹象,也没有丢失什
么东西。最后我的目光落在法术书翻开的地方。
“搜灵术的解除:
解除搜灵术通常只由施法者亲自进行,方法是选取性质相反的材料来配制,
并须注意咒语的次序……由于施法时所用材料的不确定性,由其他人解除搜灵术
非常困难……如果施术者死亡,其所属的搜灵者将很快成为灵尸。但若搜灵者能
够经受住试炼的考验,便可压制住体内的亡灵力量。在任何一个墓地都可以进行
试炼。为此,搜灵者需要一小瓶硫磺,少许蝙蝠尿,三颗磷骨珠以及一些骨粉,
按下图布置魔法阵……”试炼?我急忙扑到储物架前,果然,硫磺少了一瓶,地
上还洒着一些骨粉。
“莎娜!”我高叫着跑出屋外,抓起背包,一路奔入深深的密林。
呼啸的风声盖住了一切声音,我的脸被刮得生疼。我按照小恶灵们指引的方
向前进,渐渐地,亡灵气息越来越重,普通人可能感觉不出来,但对于我这个死
灵法师,那股阴冷而腥臭的气味几乎令我窒息。没过一会儿,碎骨墓穴那黑洞洞
的入口便出现在眼前。我几乎是一头栽进了墓穴,小腿在洞壁上擦出一条血迹。
莎娜毕竟不是死灵法师,根本不懂吸血恶灵的可怕。在碎骨墓穴的地下坟场,连
我都必须小心行事,更何况她只是个搜灵使者。
我跌跌撞撞奔向坟场中央。恶灵的笑声四面回响,到处都是绿莹莹的磷火。
不知跑了多久,我终于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间宽阔的石厅,足以容纳几百人。就在石厅中心,一团猩红色的雾气
隐约裹着一个身体。红雾向外延伸出无数细丝,象个蜘蛛网,却又如水妖的头发
一样轻轻飘动,大大小小的绿色磷光沿着细丝出入,仿佛一大群苍蝇围着腐肉穿
梭。我几步跨上前去,短杖直伸进红雾之中。必须阻止莎娜的试炼,否则她一定
会被吸血恶灵变成干尸。
驱逐法术立即起了效果。红雾逐渐消散,莎娜的面容现了出来。我突然感到
浑身发冷——莎娜双眼紧闭,两颗尖牙从丰满的红唇中伸出来,末端还滴着灰绿
色的涎水。她那闪着栗色光泽的头发,此刻竟然变成尸骨般的灰白。
“莎娜!”我伸手搭上她的肩膀。就在这时,她慢慢睁开眼睛,慑人的红光
射在我脸上,几乎发出“噼啪”声。但在她掐住我的喉咙之前,我已经从背包中
取出传送魔法卷轴,随手甩开,用力掷在地下。
阳光从半开的门外照进来,我身上忽热忽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硬木椅子
硌得我背上生疼,不过和腿上的疼痛比起来,也就不算什么了。莎娜半卧在我脚
下,尖牙用力刺进我的小腿,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血液不断向外流去。
吸血恶灵的诅咒太深太久,只有血沸咒能够对抗。对于死灵法师来说,原则
上没有消解不掉的诅咒,只看自己的能力如何了。我的每一滴血液都会使恶灵的
力量减弱一分,当莎娜体内的恶灵被完全消融,她就会恢复正常。
只是,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么多血液供她吸食。
看着莎娜的白发渐渐变深,我不禁想要抚摸,却抬不起胳膊。由于失血过多,
我几乎瘫在椅子里,意识逐渐模糊,唯一清晰的就是腿上的痛楚。尖锐的刺痛象
电流一样冲击着我的全身,似乎有许多小蛇在我体内游走不停,忽而左冲右突,
忽而纠缠盘旋;它们使我麻痹酥软,还伴随着阵阵抽筋般的快感。慢慢地,我竟
然喜欢上这种感觉,它让我非常放松,甚至有种幸福和满足感,连灵魂都在飘荡
舞动。我开始享受痛苦与快乐的交替冲击,头无力地歪在椅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清醒过来。莎娜正仰头看着我,栗色长发垂在胸前,眼
睛象两汪清泉,波光荡漾,映出我的人影。
“没事啦?好啦?”我虚弱的声音掩不住怒气。“谁让你偷偷去试炼的?想
脱离我的控制,去给卡梅斯当侍女?休想,只要有我在,你就别想!”
我费力地咽咽唾沫,嗓子里有股腥甜味,眼前直冒金星,心脏跳动声象铁锤
敲击木桩,震得耳朵直响。
“莎娜,你也太天真了。你以为卡梅斯要侍女做什么?”那些传言一句句浮
现在我脑中。“他对她们施了法术,立在黑水晶花坛里,用骨魂粉掺进泥土埋上,
就象栽树一样,然后在你的后腰或是肚脐上打个洞,每天取你一杯血,作为他的
日常饮料!你居然还以为那是什么好差事!而我,虽然让你做搜灵使者,但却把
你当成伙伴,遇到危险我还会救你……”我骤然发出一阵长笑,随即剧烈地咳嗽
起来。
“没错,一个死灵法师,居然用自己的血来救一个搜灵使者,而且当你吸我
的血时,我居然还感到快乐!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我笑得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串嘶哑的鸣叫。莎娜站起来,脸上也浮起一个
古怪的笑容。她无声地笑着,眼眶里却盈满泪水。
我觉得我们都要疯了。
在这个乱七八糟的人世间,想不疯恐怕都很难吧。
我在极度虚弱中睡去,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我勉强撑起身子,头象要被锯开
一样,疼得要命。我找了些药粉吃了,然后就去看莎娜。
看来她的情况不太好,脸上透出一块块红斑,额头火烫。我想叫她起来吃些
东西,但她只是迷迷糊糊看我一眼,便又转头睡了。我知道她的生命力消耗太大,
便施了个灵制术,暂时压制住她体内的亡灵,随后趴在桌边再次进入梦乡。
这一夜非常安静。外面没有一丝风,连蟋蟀和黑颈鸟的鸣声都消失了,一切
都沉入死一般的静寂。好几次我忽然惊醒,只听到莎娜断续的呼吸,时轻时重,
带着微弱的温暖气息。这使我心里很踏实。我在暗影里费力地看着莎娜的侧影,
似乎有种安祥的气氛涌起,如潮水般翻卷着,充塞了屋里的每一寸空间。
后半夜我出去采草药。走出门外时,我竟然对这间小屋产生了些许留恋。我
没有用灵浮术,只是慢慢踏着露水行走,任凭冰凉的草叶隔着衣服拂在小腿的伤
口上。黑黢黢的树丛象许多怪异的肢体,潮湿腐烂的气味刺得我喉咙发痒,偶尔
传来尸骨碎裂的轻微爆响。绿泥森林的夜,象平常一样阴森恐怖,但我心里却泛
着一丝温情。这感觉如同一个熟悉的影子,因为久违而显得有些陌生,围绕在我
身边,挥之不去。
自从洛芙死后,五年来我从未亲近过任何女人——并非我故意压抑自己,而
是长期与亡灵相伴的生活侵蚀了我的欲望。“血狮”的佣兵们经常要面对各种危
险,战斗之后不论是胜是败,都需要发泄内心的压力,而囚屋中那些毫无抵抗力
的女人是他们释放情绪的极好工具。但我对这些毫不关心,也并无兴趣。甚至当
搜灵使者们在我面前脱去衣服,露出青春的身体时,我也从不动心。在我眼里,
她们和骷髅的区别只是更加鲜活、丰满,更为赏心悦目而已。
但这次有点不同。莎娜似乎激起了我心里的某种东西,给我的平静生活带来
了一丝波动。三个月前,当我为了救她而受伤时,我便知道自己已经不仅仅把她
当成搜灵使者,而更倾向于作为我的伙伴。也正是从那时起,莎娜对我的态度也
有所变化,她开始默默关注我的饮食起居,于是我经常能吃到美味的蜜菇炖野兔,
如果我不舒服,她不用吩咐就会自动烧些热水来。而我也更加注意她的安全,在
战斗中我为她付出了更多的保护。
我想人是需要付出的,这和人的自私本性虽然互相矛盾,但确实是人性的另
一面。总要有些什么东西让人来关心一下,否则人就会感到缺憾与失落,正如失
去幼仔的母猴,往往会抢来其他母猴的幼仔来抱养。这是卑劣自私的人心中唯一
的闪光之处吧。有一个可以为其付出的对象,人会感到快乐,不管这个对象是个
人、是条狗还是一盆花草。
但这种快乐通常不会长久,正如世上那些美好的东西从来不会长存。莎娜很
快就会离开我,或者死于亡灵的力量之下,或者死在卡梅斯的黑水晶祭坛中。虽
然后一种情况是我不愿看到的,但在“血狮”这种组织中,违抗团长之命就等于
自杀,尽管我对生死看得很淡,可也不想随随便便就死掉。能让我甘心付出生命
的人早已不在了,只留下一颗头骨,还有些许回忆。
晨曦来临的时候,我爬上一个小山坡。树木从这里开始稀疏,多林河在远处
奔流轰响,似乎因为要绕过森林而感到不满。幽蓝的天空逐渐变浅,隐约有一丝
红光透过薄雾射进林中,与空地上的点点红色互相映衬。
火焰草是旅行者饥饿时的补充,也是配制药剂的好材料。我小心地摇下草叶
上的露珠,滴在铁罐子里,随后把它们连根拔出,放进随身的布包。这项工作费
了我不少时间,直到太阳高照,露水全都消失无踪。然后我又找到一株接骨木,
割了些树皮,这东西治疗发烧效果很好。
白天我很少使用法术,在阳光下强制役使亡灵有可能招致它们的不满甚至反
抗。所以我仍然象来时一样走回去,直到正午才来到住地附近。摸着腰边鼓鼓的
药包,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就在这时,我忽然闻到生人的气息。我一惊,随即
分辨出这是女人的气味,但和莎娜有所不同——而且还不只一个。我疑惑地停了
停,便大步走向木屋。
那气息的来源就在屋前。四个衣衫破烂的少女被绑在一起,用粗铁链紧紧拴
在木桩上。她们全都披头散发,手脚被绳子磨出道道血痕,望向我的眼神中满是
恐惧。
看来团里又洗劫哪个村庄了,我一边想一边审视她们。这几个女孩都年轻而
健康,苍白的脸庞泛着陶瓷般的光泽,很适合做搜灵使者。我静静地看着她们,
突然头皮一麻——从莎娜屋里传出几声嘶哑的咒骂,那正是我熟悉的语音。
木门猛地撞在板壁上,发出震耳的巨响,我扶着门框,身体由于愤怒而微微
发抖。克鲁诺尴尬地从床边坐起来,黑袍扔在一边,莎娜半裸着身子,一动不动,
似乎已经昏迷。
怒火令我阵阵晕眩,眼睛象要凸出眼眶,一时间我竟发不出声音,只是用手
指着克鲁诺。这家伙迅速穿上衣服,不敢抬头看我。
“你出来。”我终于从嗓子里挤出这句话。
克鲁诺闪过我身边,匆匆走出屋子。他很快恢复了镇定,脸上居然也现出一
丝气愤。
“基洛老兄,何必发这么大火呢?你看,我给你带了四个来,全都是新鲜的,
还没人动过。至于这个莎娜,你都用了这么久,也该拿出来让大家分享一下吧?”
放药草的布包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我紧紧捏住短杖,差一点把它弄断。
“克鲁诺,你犯了我的规矩。”我缓缓说道。“莎娜只属于我个人,并不是
团里的财产。现在,你挑一种喜欢的死法吧。”
“怎么,你居然想杀我?为了这个搜灵使者?”克鲁诺惊异地盯着我。“就
算我不碰她,过几天她也是团长的侍女了。你……”“你这只黑乌鸦!”我吼道,
“你碰了她,就要付出代价!”
“代价?”黑袍法师蓦然大笑起来,同时戒备地退后几步。“老兄,看你那
站都站不稳的样子,是受了伤吧?你还能有多大本事?既然你逼我动手,我可就
不客气了。我倒想看看,那些亡魂会不会大白天出来帮助你!”
“别忘了你的黑暗法术在阳光下也要受影响!”
“那么咱们就试试,看黑暗和死亡哪个更恐怖吧。”克鲁诺伸手取出一块黑
水晶,托在手上,如同一只妖异的眼睛。
我知道克鲁诺是个经验丰富的黑袍法师,而且狡诈毒辣,很难对付。如果是
在夜间,我又没有受伤的话,还有些把握,但现在我确实不敢保证能胜过他。但
我也顾不到那么多了,满脑子都想着要好好教训一下这家伙。显然克鲁诺也知道,
即使不借助亡魂,死灵法师也仍然是不可小看的对手,因为大部分诅咒术不需召
唤亡灵,况且我手腕上的骨镯可以提供有力的魔法抵抗。因此我们谁都不肯轻举
妄动,只是象两只斗鸡一样互相瞪视,等待下手的时机。
那四个被绑的女孩坐在不远处,目光在我和克鲁诺身上来回移动。我不知道
她们更盼望谁获胜,多半是希望我们双双死掉吧。忽然,她们全都向我身后望去,
然后我就听到了那个消失四个月的声音。
“基洛!”莎娜倚在门边,双唇微微张开,眼中射出异样的神采。宛如被惊
雷击中,我呆呆站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那一瞬间我完全忘掉了克鲁诺还在我
身后,等我醒悟过来时,已经晚了。黑袍法师先我一步完成了咒文,剧烈的疼痛
如刀锋般穿过我的脑袋,我的后半句咒文卡在喉咙里,眼前阵阵发黑,感到莎娜
的手扶住我的肩膀,然后我就倒了下去。
第六章 不再沉默
作者:凤凰
冰冷的泥土让我清醒了些。地面竖了起来,树木从右向左生长,克鲁诺的黑
袍上下飘动,犹如一面邪恶的旗帜。我扶着莎娜的膝盖,用力坐起身子,身体里
象有无数小虫在啮咬,几乎要裂成碎片。
“基洛老兄!没想到你这么不堪一击埃真令我失望。”黑袍法师嘲讽地看着
我。克鲁诺确实是个劲敌,他的碎裂术我不相上下,如果不是有骨镯卫护,恐怕
我已经七窍流血了。我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现在该轮到我问你了,基洛。你喜欢怎么去死呢?”黑袍法师向前踏了一
步。“不过,看来你已经没法回答了。那么我来替你选吧!对于经常在夜里行动
的死灵法师,黑暗梦魇应该很合你的胃口。”
莎娜轻轻抖了一下。黑暗梦魇是黑暗心灵术中最可怕的法术之一,它的厉害
之处在于,受术者会产生幻觉,看到自己心中最恐怖的景象——如果你害怕亡魂,
你就会看见无数亡灵逼近;如果你深爱自己的母亲,你就会看到她在你面前惨死
——而且这景象会反复在你脑中出现,只要闭上眼睛,可怕的梦魇就会立刻向你
袭来。这种精神上的残酷折磨会让人崩溃,直至神经错乱。在精灵族和马人族身
上,这个法术完全无效,但是人类对此却毫无抵抗力。
我几乎有些绝望地屏住呼吸。两步之外,放草药的布包散落在地上,红彤彤
的叶子洒了出来。忽然我看到一样能救我们的东西——那是一只金绿色的小甲虫,
正专心吸食着火焰草的汁液,轻薄的翅膜泛着蓝光。
绝大多数法术都要念出咒文——但不是所有的都需要。我迅速用指甲在地上
划出一个缺角的五芒星,缺口正对着甲虫的方向。我把手掌放在图形中心,另一
只手紧握住莎娜的手掌,发现她手心里全是冷汗。克鲁诺的吟颂声倏然响起,几
乎和我同时完成法术,然后就是一阵静默。
黑袍法师冷酷地笑起来,等着我们发出恐怖的尖叫,撕扯自己的胸膛,在地
上打滚。然而我和莎娜都没有动。空中响起急促的嗡嗡声,那只小甲虫飞了起来,
以异乎寻常的速度横冲直撞,正碰在克鲁诺身上。他厌烦地将它扫落在地,甲虫
立即被踩得稀烂。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瞧着克鲁诺惊疑的表情,忽然有些想笑,而我也确实笑出来了。碎裂术的
效力渐渐减退,我深呼吸了几下,摇晃着站起身来。
“你……”克鲁诺不由得退了一步。“这怎么会……”“你的法术对我没什
么用。”我伸出一只手,“事情还没完,克鲁诺。看看你脚下吧。”
克鲁诺脚底发出轻微的爆响,随即冒出几缕白烟。这么小的尸爆术根本伤不
到他,但他还是本能地跳到一边,右脚踏进一圈碎骨头中——那正是我的灵骨环
——于是一股腥臭味飘了起来,绿色的火苗爬上了他的黑袍。
“白骨毒焰?”克鲁诺吃了一惊,不敢用手去扑,只好捡起一根树枝胡乱拍
打,一边不断跳动着,象一只误踩进荆棘丛的猴子。
“该你尝尝我的骨毒法术了,黑乌鸦。”我圈起双手,做出要施法的姿势。
“再长的黑夜也有结束之时,但是死亡对于任何人都是无可抗拒的。正好我还缺
一颗头骨……”克鲁诺绝非莽夫,从不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如果摸不清对方的
底细,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保证自身安全。就象现在,他最得意的黑暗梦魇竟然毫
无效果,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对付我,而我又重新站起来开始反击,这
一切显然使他措手不及。“血狮”里谁都知道我是出色的药剂师,尤其是配制毒
药,他多半不想冒着全身溃烂的危险以一敌二。果然,克鲁诺开始一步步后退,
目光丝毫不离开我的双手。
“等着瞧,基洛!我会记住这一回的!”黑袍法师丢下这句话,便迅速转身
闪进树林。
我稳稳地站着,直到克鲁诺的身影在林中隐没,胸口忽然一阵翻涌,心脏狂
跳起来。甲虫的承受力毕竟有限,我的转移诅咒不可能把黑暗梦魇全都转给它,
因此还是有一小部分法术落在我身上。现在黑暗梦魇开始发作,血光和惨叫在我
脑中交织穿梭,我眼前顿时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仆倒在地。
这回我是真的昏过去了。
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暗绿色的磷灯轻轻晃动,如同邪灵无声的狂笑。石壁中
央夹着一条甬道,从我身后的黑暗中伸出,又直直伸向前方的黑暗。我不知道走
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去向何方,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似乎有些声音在空中翻滚
扭曲,象在召唤我前进,然而每当我迈上一步,那声音就阴险地后退一分,始终
遥不可及。
我渐渐害怕起来。这里没有人,没有亡灵,没有吸血蝙蝠和洞穴蜥蜴,没有
任何有生命的东西,只有一条永无尽头的路,用迷失来折磨我这个闯入者。我开
始奔跑,喘息,无数次跌倒,又再爬起来奔跑,冷汗不断从脸上滴落。到最后我
几乎无法呼吸,全身象散了架。突然间,一堵石墙毫无预兆地拦在面前,差点撞
到我的鼻子,石墙中央有个小孔透出些许光亮。我把眼睛凑上去,看到一个巨大
的祭坛,周围环绕着上千支蜡烛,坛上站着一个全身黑衣的男人,正伸手迎接他
的祭品——那个身穿白袍的女人缓缓拾阶而上,漂亮的黑色卷发随着步伐颤动。
她胸前挂着一件小而夺目的银制护符,形状与光泽都是我熟悉的样子。
我胸口象是挨了一拳。“洛芙!”我高声喊道。她朝这边侧过头,冷漠而鄙
视地扫了我一眼,便向那个男人伸出手去。转眼之间,洛芙光洁的皮肤开始破裂,
白袍渗出淡黄色的印迹,无数小虫子从领口、衣袖爬出来。我疯狂地嘶喊着,徒
费力气地捶击石墙,鲜血很快涂满了墙面,双手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这时身后传
来一阵嘈杂的喊声,许多人沿着甬道向我奔来,有壮汉,有妇女,也夹杂着老人
和孩子,他们手中的大刀斧头寒光耀眼。
“打死这个死灵法师!”人们吵闹着逼近,石头、手斧如雨般朝我飞来。我
惊慌地吟起咒文,白骨屏障喀喀作响,瞬间封住了甬道。人们在骨墙后面咒骂呼
喝,挥起棍棒,骨墙渐渐摇动散落。我背靠石墙,浑身哆嗦,却又听到小孔中传
出一声惨叫。洛芙不见了,黑衣男人正把手插进另一个女人的前胸,她痛苦地呻
吟着,栗色的头发甩来甩去,看着自己的心脏在男人手掌上跳动……“莎娜!”
我猛然大叫。眼前的景象顿时崩溃,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急促地喘着气,象个
漏气的风箱。
“你做恶梦了。”一双柔软的手按在我肩上。我定定神,慢慢平静下来。莎
娜坐在床边,朝我笑了一下,却掩不住脸上的疲倦。
“你昏迷了整整一天。”她扶着我重新躺好。“都怪我,害你流了那么多血,
又影响你施法……”我摇摇头。“不是因为你。是我没能完全消解他的法术。对
了,你怎么能开口说话了?”
“事实上我已经通过试炼了。”莎娜小心地观察着我的反应。“这样我就可
以……基洛,你怎么了?”
我咬紧牙关,尽力驱赶脑中突然涌出的可怕场面,好半天才缓过来。“是黑
暗梦魇。”我揉揉额头,用力揪着头发。克鲁诺的法术比我预料的更强大,我没
法睡觉,甚至不敢闭上眼睛。照这么下去,用不了三天我就得发疯了。
莎娜默默低下头,十指交叉着来回绞动。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到胸前,
解开了束甲的扣带。
“你……”我惊讶地看着她。莎娜避开我的目光,迅速脱掉上衣,然后向我
俯下身来。我没有力气阻止,也来不及阻止——或者我也不想阻止她。谁知道呢?
——我只觉得两团温暖厚实的东西压上脑门,便什么都看不见了。一股热流混着
香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慢慢传进我的体内,所到之处带着一种奇异的麻木,而
那些盘据在我心里的恐怖与颤栗开始减弱,逐渐消失。
“光明法术!”我难以置信地叫了出来。也许我的鼻息使她发痒,莎娜略微
抬起身子,于是我看到她胸前有个极浅的印痕。那印痕非常之淡,几乎和皮肤颜
色相同,我好容易才分辨出那些古老的花纹、五芒星和魔法符号,以及下端那两
个优雅纤细的花体字母“L·J”。我脑中“轰”地一声,不顾一切地推开她,目
瞪口呆地僵在那儿。
“你发现了。”莎娜利索地穿好衣服。“基洛,不必问我,我自己会告诉你
的。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曾经有个女孩,从小失去父母,一直在富人家里做工,每天都受着无法形
容的凌辱与折磨。有天晚上她终于逃了出来,但主人马上就发现了,派出很多人
来追她。慌乱之中,她躲进一片墓地,看到那儿有一间小屋,她以为是守墓人,
便奔过去寻求帮助。”
“没想到小屋的主人是个黑袍法师,他要拿这个女孩作为献给黑暗之神的祭
品,并对她施了法术。她昏了过去,醒来时发现一位白袍女神官在屋里。那神官
救了她,并且在她胸前印下符咒,说这可以抵抗黑暗法术。女神官还说出自己的
名字——洛芙·金斯曼,如果以后有需要可以到光明神殿找她。”
“就在那时候她们遭到了袭击。被赶跑的黑袍法师找来同伙,还带着一大队
僵尸和骷髅。幸好其他神官及时赶到,女孩才逃过劫难,但那个女神官却被僵尸
咬中了。女孩跪在神官身边,流着泪咒骂那些黑袍法师和死灵法师,女神官却神
情复杂地摇着头,一句话也不讲。在没人的时候,神官悄悄对女孩说,自己中的
尸毒怕是很难解救了,要女孩帮她一个忙:如果有机会见到她的爱人,请替她转
告他……告诉他,她还爱他。”
我双眼微闭,一动不动地听着。莎娜说的每个字都象敲在我心上,某种温润
而酸楚的东西渗了出来。
“女神官没能来得及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其他神官走过来,把她抬回神殿去
了。那以后女孩又被捉了回去,仍然到处做工,生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她被人
肆意使唤,随便玩弄,从北弗兰德到索文尼,从这个贵族到那个商人。她就这样
一天天过下去,象牲口一样——有时连牲口都不如。最后她流落到一个小镇,差
点被卖给一个变态贵族。然而,有个死灵法师把她带到了绿泥森林深处。”
“她起初很害怕,以为死灵法师要拿她炼药。可是死灵法师只想让她做战斗
助手。她讨厌这种工作,尤其是当她被施了法,丧失说话能力之后。她讨厌他,
畏惧他,更悲叹自己的命运,不过在人世中经历过这么多年的磨难之后,她早就
变得坚韧了。她挺了过来。”
莎娜停下来看看我,眼睛象星星一样,亮晶晶地闪光。
“过了一段时间,她渐渐发现,这个死灵法师并不那么可怕。他冷漠,寡言
少语,天天摆弄死尸和骨头,但他在战斗时却尽力保护她,甚至为此而被毒蜘蛛
咬伤。他把女人当成战斗工具,可是心里确实把她们当人看——这么多年来,从
没有人把女孩当成人,更不曾有人会在她洗澡的时候把干净衣服放在窗口。她有
点感动,觉得这个死灵法师内心其实并不太邪恶,至少和她见过的那些不一样。”
“然后,有天早上她去收拾屋子,突然听到法师在梦中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
她记得这个名字,这名字陪了她整整五年,它始终在她胸口上,正如那个承诺始
终在她心上一样。她开始暗自留意他,观察他,不止一次偷偷检查他的东西。终
于有一天,她在法术书中发现一张残破的纸条,后面的署名正是那个女神官的。
她看了纸条,确信这死灵法师就是当年女神官的爱人。于是她决定履行承诺——
可是她没法说话。”
我眼前有些模糊,恍惚中似乎又看到那张美丽的脸、那漂亮的卷发,还有那
甜蜜的笑容。莎娜双手握在胸前,现出郑重的神情。
“基洛,现在你一定明白我为什么去试炼了。”莎娜缓缓说道,“为了防备
万一,我在自己枕头下压了张纸条,把这些都写在上面。不过它现在没用了。凭
光明之神庇佑,我终于通过了试炼,因此我可以亲口告诉你那句话:五年前,洛
芙·金斯曼,委托我对你说,她还爱你。”
我伸手抚过骨镯,手指微微颤抖,浑身沉甸甸地无法动弹。
“也许她还活着……”
“不,她早就死了,五年前就死了!”我突然粗暴地打断莎娜。洛芙已经死
了,在死前她还爱着我。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而且,如果她活到现在,是否还
会爱我呢?我想多半不会。爱情本来就是无法持久的东西,更何况我们根本不可
能结合。正象当年那个吟游诗人菲尼斯所说,违背世俗的感情注定不会有结果。
人们总是习惯用自己的看法衡量别人,用自己的标准限制别人,完全不考虑他人
的感受。洛芙的死,使我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五年来,我始终难以忘怀的不是洛芙的微笑,而是她在神殿祭司面前为我辩
解的时刻。莎娜说这些年只有我把她当成人,而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我在别人
眼里还是人吗?在阿拜迪恩大陆上,在千千万万的人中间,只有洛芙不讨厌我、
不排斥我,敢于和我在一起。她死后,我的生活信念也坍塌了。五年来我一直在
麻木地生活,就这样一天天挥霍生命。其实,除了行动上更自由之外,我和莎娜
又有什么区别呢?在这个虚伪、狡诈、弱肉强食的世界上,我们一样受人歧视。
“那四个女孩子呢?”
“还在。”
“去准备一下,明天我要从她们之中选一个出来。也许……我也该换个新搜
灵使者了。”
莎娜无声地站起,拉开屋门。潮湿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远处天边隐约响起
闷雷,电光耀眼眩目。我知道,绿泥森林的雨季就要来了。
“谢谢你,莎娜。”我喃喃说道,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一边休养身体,一边训练新的搜灵使者。我为莎娜解了
诅咒,想要送她离开,但她却不肯回到外面。她还象以前一样,每天练习箭术、
修理短弓,偶尔也和我聊几句。闲的时候,她就去摘草菇熬汤、收拾屋子,甚至
修葺屋顶漏雨的地方。我看着她忙这忙那,忽然有一种陌生感,好象这儿不是我
的住处,而是莎娜的宿营地。
“为什么留下?”我问她。“卡梅斯随时都可能下令要你去作侍女的。”
莎娜沉默了一会儿。“我想,你们团长不一定知道我通过试炼了。”
“但克鲁诺听到过你说话的。”我摇摇头。那个黑袍法师多半会向团长汇报,
虽然卡梅斯不禁止团员互斗,反而认为这样能增强“血狮”的战斗力,但是莎娜
估计是难以逃脱的。“你还是回去比较好。”我说。
“你让我回哪儿去?”莎娜扬起头问我。“再去过以前那种生活?你自己又
为什么不去外面?”
“我不喜欢。”
“那你就别来







那日偶见姐BBS上有信,便消息她收信,结果她说:“嗯,知道,不想看~”

但夏天所捎来的消息不仅是热力似火的暑假,也是令人畏惧的考试。
朋友的价值或许就在于此吧:)考试之于偶可以说是驾轻就熟的事,虽然每每考试偶也会随大流地呼喊上几句“来不及啦!”,但总能考出别人艳羡的成绩。不过那是以前的事了,如今的偶,老师已经不再熟识,甚至并不知道偶的存在,教学楼成了学期初与学期末的过场,自修教室和图书馆也已变得如此陌生。但是我不悔,也不慌。生活总是有得必有失的,人的一生不可能留下什么,它是一个过程,所以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样的经历,别样的体验~
) 不过偶还是很好的,觉得那个小瘦子比较可怜就把她载回寝室,还帮她修了车,不过小瘦子也挺够意思的,不但请偶吃西瓜还请偶吃韩林烧烤,而且第二天就看到她在代理版卖衣服了,真有点不好意思~~害她破费了
其实偶还以为偶要套